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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的家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病，你会怎么办？
何美（化名）做过最离谱的事，是偷偷给认知障碍的妈妈放安眠药；祝阿姨对女儿放过狠话：你去照顾老年痴呆的爸爸，看你能坚持几天？性格温和的韩海环在面对老伴犯病“胡闹”时只能重重叹口气。
作为家属和照料者，他们经历了很多难以言表的辛酸，但最终又都用爱化解这一切。就像何美，一直保留着和妈妈共用过的耳机；就如韩海环，在老伴发脾气时依旧会抱抱她说，“宝贝，我会照顾你到最后。”
9月21日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，提到阿尔茨海默病，很多人都熟知那句话：记忆会消失，爱是永恒的。那是因为作为照料者的他们一直在用爱做对抗。
大伯抱怨说：一天都不给我吃饭
大概两年前，祝阿姨发现当时73岁的老伴盛大伯记性变差了。“做饭经常把锅烧干；明明吃了早饭，一会儿又过来说，怎么不给他吃早饭；有时候到了晚上抱怨说这一天都没给他吃饭。”
次数多了，祝阿姨会在他吃饭时录下视频，盛大伯再嚷嚷着没吃饭时，放给他看。
92岁的韩海环从未想过老伴欧阳静会出现认知偏差。虽然有4个子女，但刚刚步入暮年时，两人就认为，老了是要住进养老院的，“几个子女有的在国外，有的在外省，做父母的不能给他们添麻烦。”
88岁时，老两口住进了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，也是这个决定，当欧阳静出现不对劲时，被及早发现。
“住进来一年多后，她老是说我们房间的走廊外面有人在摆地摊，还有人在吵架。” 韩海环每次都要解释半天，“这里的护士长很懂，她说可能是老年痴呆。”
何美是在父亲去世后，慢慢发现妈妈的异常。在她眼里，妈妈性格强势，“我爸生病那几年，心思都在他身上，我妈本来就独立，所以也没怎么留意她。”
父亲走后，何美看到妈妈经常一个人孤僻地坐着，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“我们住在一楼，有段时间，她老是说楼上往下倒污水，还去社区投诉。还有被偷妄想症，说自己的东西被几幢几单元的人家拿走了，去咚咚地敲门。”
何美之前参与过认知障碍人群的社会照料工作，“2018年，我强行带妈妈去医院做检查，结果显示脑萎缩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她在妈妈的早餐里放了安眠药
当家里出现一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时，必定要有人付出时间和精力，来照料。
当时49岁的何美本来还在工作，她的子女都在国外定居，假期会过去带带孙辈，生活张弛有度。母亲生病后，她立刻辞去工作，成为专职照料者，“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。”
幻听幻视、臆想。何美的妈妈会去“骚扰”邻居，她说楼上的人家在虐待孩子，不给孩子吃饭天鲜优配，拨打119报警说，这里有孩子快被饿死了，她做好饭菜后端到楼上，敲门送饭；疑心邻居偷了她的东西，拿着铁棍把对方的家门敲瘪掉。
何美要反复去解释、道歉，“好在都是老邻居，知道她是生病，也不和我计较。”
因为吞咽困难，老人吃饭特别慢，边吃还要边嘀嘀咕咕骂人。
“一顿饭最少要吃一个小时。”何美只能耐心陪伴。
最可怕的还是走失。有一天，何美妈妈独自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说要去机场。
“她背了个脏兮兮的小包，拿出一沓钱出来，司机也不敢载她，在她包里找到了我们留的电话号码，打过来。”后来，何美在妈妈包里放了定位器。
最让何美头疼的是，妈妈非常抗拒到医院，确诊阿尔茨海默前，何美特意安排了一次邮轮出游，“我告诉她上船前需要体检报告，才把她骗到医院的。”
几年前，何美的妈妈得了乳腺癌，却不愿意去医院做治疗。“有一天早上，我把所有的早餐里都放了安眠药，因为不知道她会吃哪样嘛，想她睡着后，带到医院去。”
吃下去后，何美的妈妈昏昏沉沉，趁着这个功夫，她和家人打车把妈妈送到医院，“我不敢放太多安眠药，怕伤害到她，所以她到医院大门口就醒了，激烈反抗。”
最终，妈妈没能住院治疗。
女儿从拒绝到崩溃大哭
自从盛大伯记忆变差后，祝阿姨的生活也进入混乱。
“他经常走丢。我有时在做饭，他人就不见了，打电话问，他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出去找发现，人其实就在小区。”
找人，成了祝阿姨的日常。
“我骑着电瓶车，四处张望，有时是在逆行，还摔倒过很多次。”
渐渐地，盛大伯开始日夜颠倒。
“凌晨一两点起来，穿得整整齐齐，说要出去。”祝阿姨的睡眠被打乱，白天常常精神恍惚。
祝阿姨性格温婉天鲜优配，结婚那么多年，家里大小事一直是盛大伯拿主意，一日三餐也是他操持，“我以前都不怎么会做饭的。”
如今，祝阿姨要成为顶梁柱，吃不消的她提出把盛大伯送到专门的照料机构，“女儿不忍心，提出和我轮流管。”
住进女儿家的盛大伯会把晾出去还没干的湿衣服收进衣柜；女儿在厨房做饭时，他隔一分钟进去催促一次；还有一次，他一个人从萧山坐地铁到西湖文化广场，出来后就迷路了……
“女儿崩溃大哭，我说你才照顾两个月就受不了了，我熬了一年……”母女俩最终达成一致，将盛大伯送到了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接受专业照料。
我的下半生为她而活
虽然有诉不尽的艰难，但作为照料者经历的风雨并没有磨灭他们对家人的爱。或者说因为这份爱意，他们才能坚持走下去。
自从欧阳静生病后，韩海环比以前更体贴了，“我现在把她当老婆、小朋友、宝贝来看。”
韩海环生性浪漫，他穿贴身的五分牛仔短裤，豆绿色麻制上衣，有二三十顶帽子，贝雷帽、鸭舌帽、圆顶帽，搭配不同衣着。这两年，欧阳静的每日穿搭也是他来安排，在接受我们采访拍摄的前一天，他还特意搭配了两套衣服让大家帮忙参谋。
因为遗忘，欧阳静时常会闹脾气。
“我有时去给她拿吃的，离开一会儿再回来，她就说，我不管她了。”这个时候，韩海环会俯下身，柔声细语，“我肯定会管你到最后的。我给她说，我要坚持走到你后面，帮你安排好一切。”
韩海环每天思考的是如何照顾欧阳静：一日三餐都来陪她吃；经常到外面买些她喜欢的小菜加餐；天气好时，就推她到院子里晒太阳。
用韩海环的话说，老伴的嘴巴很刁，不好吃的东西，一口也不再多尝，“我学会了打网约车，有一次推着轮椅，试吃了4家饭店，找到她觉得最好吃的一家，然后每周去一次。”
韩海环每天都会来陪老伴吃饭
失智后，欧阳静搬到了认知障碍照护专区，韩海环的房间却一直放着双人床，床铺上保留着两个枕头，床头挂着两人60多岁时补拍的婚纱照，“这样感觉她还是和我住在一起。”
对于90多岁的韩海环说，这样的日常陪伴也耗费很多心力，“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叹叹气，舒服很多。”
如今毫不遮掩表达爱意的韩海环说，年轻的时候，自己并没有这么宠爱老婆，“但我的下半生就是为她活着。”
她留着那副耳机：有妈妈的温度
因为要照顾妈妈，何美的生活轨道被改变。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何美妈妈晚上睡不着起床后，会偷偷给她掩掩被子；妈妈出现幻听时，觉得有人来伤害何美，会拿着棍子来保护她。
“现在是我要保护她，但她觉得我还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。”
因为妈妈不愿意去医院治疗，有一次，何美约了护士上门，何美的妈妈拿起拐杖作势要打她。那一刻，何美没有懊恼和生气，“我觉得在这个年纪，还有妈妈能打我，也是件挺幸福的事。”
由于肿瘤病情没有得到及时治疗，去年，何美的妈妈走了。这成了她最大的遗憾，“我常常想，如果那次安眠药再多一点，是不是就能争取到治疗机会了。”
在妈妈住进ICU的那段日子，每次去探望时，何美都会戴上一副耳机，一个自己带，一个放到妈妈耳朵里，母女俩听着同一首音乐。
如今，何美保留着这副耳机，“我会一直保存着，因为我觉得上面有妈妈的温度。”
把盛大伯送到专业机构后，祝阿姨得以喘息，但她和女儿并没有放弃陪伴。
每天，祝阿姨都会用半天时间来看老伴，带些吃的和水果，陪他聊聊天。每周会亲自给他洗一次澡。
“他以前就很爱干净，这里有阿姨会每天给他洗，但是我每周都仔仔细细再给他洗一次，我知道他最介意的是什么。”
盛大伯的记忆在下滑，他说不清自己有几个孩子，但他却一直记得和祝阿姨刚结婚的时候。
“她那个时候20多岁，不说话，很害羞的。”这个场景，他会絮絮叨叨很多遍。
每次探望结束离开时，盛大伯就想跟着她一起走，这时，祝阿姨会告诉他，“我要去上晚班了，你等我回来。”这是他们年轻时的一段生活；哄老伴的时候，韩海环会亲昵地叫她：宝贝、囡囡。这个七夕节，他还出门买了9朵粉色玫瑰，在便签纸上写下：老婆，我爱你，一生一世；何美的妈妈离世马上要一周年，“其实我一直没完全走出来，经常还会去妈妈的房子里待一待。”
他们都知道，有一天，一切都会逝去，但是爱会一直存在。
潮新闻记者 吴朝香 视频制作 杨子宸 通讯员 毛行健
责任编辑：周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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